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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实录|我所亲历的新四军战地服务团东进北上抗战历程

发布时间:2026-07-08 16:46 信息来源:宣州区新四军历史研究会 访问次数: 字体大小:

本文由新四军老战士吴子哲口述,袁炳富整理

吴子哲

我叫吴子哲,1925年出生于泾县茂林。上世纪三十年代,芜湖的广益中学内迁至茂林,我就在此读书。在学校,我接触到许多进步人士,接受到革命思想和抗日救亡思想的教育影响,积极要求进步。1939年底,我在广益中学读书时加入中国共产党,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

在党组织的动员安排下,年仅15岁的我1940年8月参加了驻泾县云岭的新四军,被分配在军部战地服务团工作。我和服务团的同志们走村入户,宣传进步思想和抗日救亡道理,组织驻地及周边的人民群众加入农协、妇协会等进步组织,参加各种抗日救亡活动。1940年11月,在党中央和新四军军部的指挥下,军部战地服务团先期从云岭出发,先遣北上东进,要插入敌人的心脏地区南京、上海周边,开展敌后抗战,创建抗日根据地。


云岭新四军军部战地服务团旧址

1940年11月的一个夜晚,冷风习习,在云岭的一个小山坡上,聚集着一群青年战士,他们是新四军政治部战地服务团在皖南军部的全体成员。新四军战地服务团的任务是宣传、组织群众参加抗日活动,设有剧团和民运工作队,团员大多是来自南洋、上海及沦陷区的爱国知识青年,他们怀着满腔爱国热情,克服千难万险奔赴新四军,参加抗日救国。

此时,他们正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军政治部主任袁国平的讲话:“同志们,今晚让大家在这里集合,是要向大家宣布一个重大决定,就是我们要向敌人后方挺进,深入到敌人的心脏地区——南京、上海附近开展敌后抗日游击战,发动人民,打击日寇,创立敌后抗日根据地。”袁主任的讲话,使我们心潮澎湃!

根据安排,战地服务团即将先期出发,前往苏北敌后。

散会之后,大家都去收拾行装。因为途中要经过敌战区,通过封锁钱,路途遥远,又是步行,所以领导要求,除了思想上做好充分准备之外,要求轻装上阵。这就难住了许多同志,因为很多人都是从国外或国内城市来的,带了很多行李和用品,甚至连学习时作笔记的本子都带了。按行军要求,每人一个背包,背包里只能有一套换洗衣服,一个小袋,用以装碗筷、毛巾等零碎用品。大家觉得行李中物品都是自己喜爱的,也是日常生活需要的,难以割舍。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虽然有些心疼,但大家都知道抗战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是大事,只能忍痛割爱了。


新四军战地服务团街头墙报

大家在皖南奋战了三年,和这里的群众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军部老一团、老三团、特务团等在这里流血战斗,英勇杀敌,打了著名的“繁昌之战”“父子岭之战”“泾县之战”等。至今,由战地服务团创作教唱的《繁昌之战》《我们站在父子岭上》《泾县之战》等歌曲,仍流传在军民口中。战地服务团曾经在这里教群众唱抗日歌曲,帮助群众排练演出抗日戏剧。剧团也曾在云岭、章渡、茂林等地演出抗日戏剧和歌舞。民运队深入群众之中,开展各种活动,组织各类抗敌协会,农忙季节帮助群众耕田、插秧、割稻割麦,以及挑水、做饭、打理家务,和群众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现在要离开了,大家都恋恋不舍。

第二天拂晓,部队静静地出发了。第一批出发的军政治部和战地服务团人员的行军路线,是由云岭出发,经马头、孙家埠、过江南铁路至郎溪、金坛、溧阳和茅山地区,再由常州、奔牛过京沪铁路,经江阴过长江至苏北靖江。

我们一百多人的队伍,由政治部一位副部长徐平羽率领,从云岭经泾县西北至马头附近。这时,前面传来口令:“跟上,不要掉队!”大家抬头望去,南面由东向西,是一片山峦,而山峦上全是步兵掩体和交通战壕等新挖的工事。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埋伏在里面的士兵。机枪和步枪,都架在工事的前沿,枪口明显地对着我们这支行进的队伍。他们想干什么?彼此正是1940年底,亦即皖南事变发生前的那段时间。国民党反动派正在发动全国性的反共高潮。而这支把枪口朝着我们的国民党军,正是国民党以苏式武器装备的主力五十二师(即皖南事变中进攻我军部的主力)。面对这种情况,大家都非常愤怒,也不由紧张起来。前面传来口令:“拉开距离,一个跟着一个……快步前进!”随着口令,我们的眼睛紧盯着侧面二百多米的山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拉开至2米左右。他们没有贸然开枪,我们很快通过他们的控制区。

第二天,我们到达宣城的孙家埠。原本繁华的水陆码头,已是破烂不堪,满目疮痍。大家满腔怒火,一定要赶走日寇侵略者,让家园恢复往日的生机。经过两天行军,晚上我们在郎溪宿营。郎溪临近苏南,而苏南的城市几乎都已被日寇占领。当我们傍晚进入郎溪城时,几乎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很少看到人影。我们就在一所空旷的房子住下来。因为我们都是非战斗人员,武器很少,夜间宿营必须警戒,就临时组织训练了一番。晚上两人一班,每班2小时,轮番站岗。我们虽然都没有开过枪,没打过仗,连如何持枪、射击、喊口令都是临时学的,但大家的热情高涨,一旦拿起枪,就像模像样的地站起岗来。

次日一早,我们向茅山地区进发。新四军二支队就在这一带抗击日寇。我们来到二支队司令部所在地,受到热烈的欢迎和热情接待。那是一个四周都已被日寇占领的游击区,形势很紧张,部队几乎天天都要转移,不能在一个地方连住几天,住长了就会遭到日寇的袭击。


罗忠毅

在茅山地区,我们休息了两天,准备继续东进北上。二支队司令部为我们作了很好的准备。支队司令罗忠毅同志给我们介绍了苏南形势——以上海、南京为中心的城镇几乎全被日本鬼子占领,整个苏南都已成了沦陷区。城镇之间,公路密布,沿途架设密如蛛网的电线、电网、铁丝网,处处布满了日寇的封锁线。所有城镇的要路口、高地以及四周,都修筑了大大小小的碉堡,并且派鬼子和伪军把守。公路上,日寇派军队轮番巡查。武装人员要想通过,是很困难的。罗司令在介绍了形势后对我们说:“即使困难再大,我们有广大人民群众的拥护,有坚强的地方党组织的支持,有英勇善战的军队作后盾,也一定能把你们安全送过封锁线接着,他又作了周密的准备和布置。我们都是非武装人员,为了顺利通过,决定化装成老百姓,由地下兵站派人引路和护送。第二天,我们每人领了一套便衣,分成三四人一组,每人发一张当地的居民证,便出发了。地下兵站派的一名同志带路,他走在最前面,然后每隔二三十步跟进一个小组,后面的人望着前面的人,一路跟进。

开始我们在公路上走的时候,望着远近的碉堡和密集的电线,不免有些紧张,心想着那里全是敌人,盘算着如果碰上了该如何应付。但走着走着,看得多了也就无所谓了。我们几乎时时都在碉堡、电网之间穿行。有一次,我们突然碰到对面走来4个荷枪实弹的伪军,给我们带路的同志低声说:“拉开距离”。我们前后5人原就是分成两组,距离较大,就一路走一路拉长到二三十步的距离。伪军盘问了前面的3人,带路的同志说是附近村子上街买东西的,给他们看了居民证,伪军没有阻拦,他们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但我们这支队伍,有个小组有2个女同志被敌人发现,抓了起来,被送到了丹阳城里。因为这2个女同志是从南洋归国参军的,讲一口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一开口就引起了敌人的怀疑。这2个女同志装扮成附近的农妇,头上扎了条白毛巾遮住短发,伪军掀起她们扎的毛巾,一下露了馅。伪军大喜过望,高呼逮住了新四军女兵(因为女战士都剪短发),就将她们送进了丹阳城。我们都为她们的安危担忧,但当我们到达苏北泰县县城集中的时候,却意外地碰到了她们。原来是地方党组织通过丹阳县伪县长设法营救,她们被释放,并派人护送至我方区域,我们都为她们的平安归来而高兴。

这一天,我们到达奔牛车站附近过夜。在地下兵站的安排下,在一个地下党同志家里过了一夜。这位同志听说我们是从军部来的,非常热情,张罗了一桌很好的饭莱招待我们,又让我们洗了一个很舒服的澡。

第二天的行程最为困难和危险,就是要横穿京沪铁路和横渡长江。我们计划上午在奔牛车站(常州西)过京沪铁路。京沪铁路全线布满了日军的电网和铁丝网,隔几里路留一个门,让行人横穿通过。门边筑有碉堡,约有一小队鬼子把守,对过铁路的人进行检查。我们小组早上在兵站同志的带领下,准备横穿通过铁路。走到近处,见门侧筑有一个约有二丈多高的小型碉堡,铁门边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鬼子。兵站同志嘱咐我们,他和我们一道走,他在前,如果鬼子盘问,叫我们不要开口,由他回答。我们跟着他由南面的铁门穿越铁路。当我们走过铁门几步远的时候,忽听到后面鬼子哇里哇啦地叫喊起来。我们停住脚步,那兵站同志回过头来观察情况,准备应对。但一看,却不是叫我们的,原来针对我们后面那个卖零碎东西的小贩的。

这天傍晚,我们到达江阴以西的长江边上,在一个地下党同志家住了下来。那同志告诉我们,过江的船已安排好了,只等天一黑,就可以上船。他介绍说撑船的船老大也是我们的同志,常年在江上撑船。白天鬼子封锁江面,对来往船货检查很严,晚上虽也检查,但要马虎一些,特别是在无月亮的黑夜。而我们选的就是黑夜的晚上,大约八点多钟,我们汇集了5个小组,都集中到这渡船上,共二十几个人。船老大是位五十多岁的同志,他对我们说,这段长江是常州镇江之间近常州的一段,敌伪巡查频繁,如果遇上,大家要沉着,不要说话,如果盘查由他回答。有这样一位老练、沉着的船老大,我们更增强了信心。

“薄雾弥漫着江面,浪涛拍击着堤岸,划呀呀……嗬,我们要渡过长江……”不知是谁轻轻哼起了《渡长江》。这歌是我们出发前才学会的,它是我们战地服务团音乐组的同志专为渡长江创作的。曲调优美,声情激昂:“我们要渡过长江,我们要渡过长江,争取更大的胜利,争取更大的胜利!……”一时间,大家像受了感染,都轻轻地吟唱起来。歌声飘落在浩渺的江面上。这种情绪,激荡着每个人的心灵,几乎使大家都忘了这是在惊涛骇浪、敌伪严密封锁的长江之上,而都沉浸在一种胜利的向往之中。“什么船?靠过来检查!”漆黑的江面上忽然传来这厉声的喊叫。那是一艘敌伪军巡查的舰艇,大家顿时警觉起来。望着那艘舰艇正向我们驶过来。船老大轻声招呼:“大家坐稳了,不要动。”等敌舰艇能望见我们时,一道电光射了过来。船老大站到船头,大声说:“兄弟们,我是老五,是送几位客人到江北去的,时间不够,只好抓紧点,麻烦你们了,回头请你们喝酒!”我们这位老大是常年在江上撑渡船的,跟这一带伪军都熟悉,当然平时也少不了“孝敬”这些人。他说罢,竟不停地向江北划去。伪军没有阻拦:“老五哥,去吧。”于是,我们继续向北划行。这是在江阴附近,水面宽阔,约2个小时,才逐渐靠岸。靠岸的地方大概是靖江县西南的江边口岸。这时,苏北南起江边,北至盐城阜宁,东边从扬州、泰州到海边,近二十个县都已获得解放,都建立了我们自己的地方政权。江边锣鼓喧天、苏北指挥部和靖江县的大批干部和群众都敲锣打鼓、到江边来迎接我们。高呼着:“欢迎军部来的同志……”他们把各种食物,包括黄桥烧饼,送到我们手上。“你们辛苦了!你们经历了许多艰难危险……”经历了通过敌占区的我们,深深感到了同志间的崇高友谊。随后,我们住进了靖江县政府。靖江县政府为我们开了热情洋溢的欢迎会,安排了很好的食宿。使我们感到了革命队伍的温暖。这是我党建立根据地后,有了民主政权才可能有的。那时的皖南,政权在国民党手中,我们处处感到不便,处处受限制。

那时,华中新四军八路军总指挥部已经在盐城成立。总指挥叶挺在皖南(因皖南军部正准备北移),副总指挥陈毅,政委胡服(即刘少奇)。我们皖南来的同志,需北上盐城。于是,我们次日即开始北上。第一天,到达黄桥。黄桥是泰兴以北的一个大镇,因为黄桥战役取得了伟大胜利,处处洋溢着胜利的歌声。接着我们经泰州、海安、东台,最后到达华中新四军八路军总指挥部所在地盐城。这已经是1941年初。没歇几天,我们接到通知,说要去总指挥部参加直属单位干部会议。当我们到达会场时,感到气氛紧张、严肃,会上,副总指挥陈毅宣布:皖南军部北撒至茂林地区,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围攻,情势紧急!1月8日以后,盐城总指挥部直属单位的干部,每晚都开全体干部会,传达皖南军部的情况。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一次次激起大家的愤怒。至1941年1月12日晚上,在总指挥部直属机关干部会议上,陈毅同志极为愤怒、泪流满面,大声宣布:“今天晚上,我们和皖南军部已经失去了电讯联系。很明显,我们军部的九千亲爱的同志和军首长,已经凶多吉少!当此大敌当前,抗战进入艰苦阶段的紧要关头,国民党反动派置抗战救国于不顾,悍然对我忠勇的抗战志士举起屠刀,是可忍,孰不可忍!!……

新四军皖南军部九千多将士,虽然遭到暗算,受到重大损失,但新四军并没有被消灭,新四军将士在党中央领导下,坚持抗战。不久,党中央发布命令,成立新四军新的军部,辖七个师,在敌人后方继续浴血奋战,打击日寇,创建抗日根据地,粉碎了日寇的扫荡、清剿,取得了辉煌的成绩。新四军在光复祖国河山、解放全中国的事业中,做出了伟大的贡献!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注:口述人吴子哲同志,先后在部队和地方工作,参加过兖州之战、车桥之战等多次战斗,曾在战斗中受伤被俘。新中国成立后,吴子哲转入教育系统工作,在南陵中学、孙埠中学、宣城中学从事语文和历史教学工作,1987年在宣城中学离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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