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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恶初章:被物化的生命——七三一部队与关东宪兵队“特殊输送”档案中的罪与证

发布时间:2025-09-25 08:58 信息来源:《中国档案报》2025年9月19日  总第4343期  第一版 访问次数: 字体大小:

《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留守名簿》(封面)  

 

哈尔滨市社会科学院供图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军国主义在侵华战争中,公然违背《日内瓦议定书》,构建了人类历史上罪恶的细菌战部队体系,其中最为臭名昭著的就是建立在哈尔滨平房的“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即七三一部队)1945年8月日本投降前夕,为掩盖细菌战罪行,七三一部队在逃离中国前奉命紧急销毁大量核心罪证资料,并将关押的人体实验受试者屠杀殆尽。但滔天的罪行无法掩盖,历史的事实不容辩驳。随着对七三一部队与关东宪兵队“特殊输送”档案发掘、整理、研究的不断深入,日本军国主义反人类、反文明、反伦理暴行被清晰还原,无所遁形。

今天,当这些沉默的卷宗被再度翻开,我们将揭示以“防谍”为名的假面,解析日伪军警宪特沆瀣一气,支撑七三一部队人体实验的罪恶链条。

“特殊输送”

向魔窟输送“血肉”的死亡传送带

自1933年石井四郎组建加茂部队(也称“东乡部队”)起,就打开了医学伦理的禁忌之门——“人体实验”。在此后长达10余年中,从五常背荫河实验场,到平房“四方楼”,其灭绝人性的罪行一直未停止,数以千计的受害者惨死于原本应以治病救人为己任的“白衣”之下。而支撑起这一罪行的重要一环,就是日本军政体系所构建的“特殊输送(档案中简写作‘特移’)”制度。

1938年1月26日,日本关东宪兵队司令部警务部发布“关宪高第五八号”命令,为“特殊输送”赋予了官方定义——“不经审判、不移送有关机关”,直接由日本宪兵、警察等押送至七三一部队。在这个冠以“特殊”之名的暴政术语下,是日本为七三一部队进行人体实验和细菌研发而铺就的“制度性输血网”:通过“军政防谍策略指导—宪特抓捕—宪兵司令部审批—医学部队接收”的协作链条,将抗日志士、无辜平民批量输送至七三一部队,用于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1943年3月12日,日本关东宪兵队司令部警务部发布“关宪高第一二〇号”《关于“特殊输送”处理的通报》,其中规定应依据标准选择“特殊输送”对象。该标准将所谓的“犯人”分为“间谍犯”和“思想犯”两种:对于“间谍犯”,规定如有“亲苏抗日”“从事不利于军队与国家活动”“无逆用价值”“性格不逊”“无固定居所无亲族”,甚至是“与应受特殊输送犯人同一思想,罪行虽轻但不宜释放”等任一情况,即可“特移”;而对于从事民族运动和共产主义运动的“思想犯”,则无任何限定条件,只要被判定为不利于日本军队与国家,即可被“特殊输送”。这种极为宽泛的“标准”,实则是行使暴力权限的文字游戏,其主观随意性决定了可以无差别适用于任何人。更为严重的是,当这种规定与奖金、立功、晋升等激励措施相结合,便形成了一种政治导向,客观上促使了罪行波及范围无限扩大,最终导致宪兵们的行为愈发疯狂激进。这种疯狂不仅体现在横行无忌的抓捕上,也体现在粗暴残酷的审讯中。

日本关东宪兵队及其下属各级宪兵组织是“特殊输送”的决策者与实施者,一般将过程分为拘捕、刑讯、报告、批准、执行等环节。各地宪兵队在接到特务机关或警察队提供的名单与线索后,即实施逮捕,通常会连带逮捕与其有交集的数名至数十名“关系”人员。关于审讯过程,据宪兵们在战后审判中供述,他们为了获取更多情报和线索,也可能仅仅是因为“看不顺眼”,就会对被捕者使用殴打、电击等暴力手段,逼迫其说出他们想要的供述。有的被捕者死在了刑讯和后续感染中,即使挺过了酷刑,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可怕的下场。有的宪兵为了避免提供证据的麻烦,采取了更“简便可靠”的“处置”——提供一份简要报告,“特移”至哈尔滨七三一部队。这一点在档案中得到了证实。在东安宪兵队向日本关东宪兵队司令部提交的审讯处置报告中,对于“罪行”只是简要描述,根本无法确定这些内容究竟是供述笔录还是推测捏造。收到报告几天后,日本关东宪兵队司令部就会下达正式的“适时特移”指令,各宪兵队就“特移”的具体时间与运输方式进行通报,哈尔滨宪兵队负责接收。在这个过程中,每一次盖章、签名、交接,都意味着一个鲜活的生命被迫卷入了一条精密运转的输送链:受害者从各地的牢狱中被提出,像一件件无声的“特殊货物”,通过严密的警戒网络押上列车,最终送入位于哈尔滨平房那座暗无天日的庞大建筑群中,成为七三一部队屠戮者手中任其宰割的“材料”。

根据战后七三一部队核心成员的供述,该部队从建立到灭亡的10余年时间里,人体实验受害者至少有三四千人。


                                                                          血色名录

从抗日义士到有编号的“马路大”


日本关东宪兵队与七三一部队合谋的“特殊输送”机制,本质上是在军国主义裹挟下,以国家权力对人的生命进行系统性制度性去人格化,将其物化为医学犯罪的“消耗性物资”,是一种极端的反人类暴行。有生命的人类被蔑称为“马路大”(日语“原木”的意思)投入特设监狱,个体的姓名、自由、健康、生命以及作为人的尊严都被彻底湮灭。而“特殊输送”的原始档案以其真实性、完整性、系统性,成为对抗个体湮灭最有力的铁证。

綦宪度,一位坚守信仰、拒不变节的中共党员,被实施“特殊输送”时年仅26岁。据档案记载,他是山东招远人,喜好读书与音乐。1934年,时年16岁的綦宪度在北京做店员期间,受书中进步思想感召,立志投身革命。1940年3月,他在老家招远县冯河加入八路军胶东第五旅第十四团,成为一名宣传员。此后,他先后被派至位于栖霞县锯齿牙山的胶东抗日军政干部学校和费县东北方山中的鲁南抗日军政学校接受教育,历任山东战时后方委员会胶东联合办事处西海区第一区助理兼区委秘书、陵县冀鲁边区平原三十七区部助理等职。1944年1月,他以探亲为名前往新京(现长春)侦察军情,被巡查的关东宪兵队教习队逮捕,移交至新京宪兵队审讯。在审讯报告结语中这样写道:“该人性情刚烈,自称愿为共产主义思想欣然赴死,绝不后悔。审讯期间屡次假装发狂,供述虚实参半,无悔改之意,且无利用价值。适合特殊输送。”此后再无档案记录。直至1954年,日本战犯、原新京宪兵分队分队长藤原广之进和庶务班长坂根觉次郎在审讯中供述,曾将“26岁左右”的“中共某县助理员稚宪度”于1944年3月“送到哈尔滨石井部队供做细菌实验”。日语中“稚”读音为“qi”,与“綦”发音近似,且战犯供述的主要日期、经过等信息与档案所载基本吻合,由此可知,綦宪度确实被实施了“特殊输送”。

 1944年2月29日,新京宪兵队关于审讯原山东战时后方委员会胶东联合办事处西海区助理綦宪度情况的报告。

黑龙江省档案馆藏

1940年4月至5月,虎林抗联地下情报组织暴露,日伪特务、宪兵、警察联合展开大搜捕,逮捕了大批组织内工作人员及其他外围相关人员,部分人员在当地被执行死刑,也有部分人员被“特殊输送”,其中就包括东北抗联第七军情报员原美臻。据档案记载,原美臻原籍为山东掖县,19岁赴东北谋生,1933年应征加入伪满洲国军。1934年该部队在虎林起义抗日,原美臻就地潜伏,先后以经营杂货店、饭店为掩护,传递情报。1936年至1940年期间,他曾多次向上级密报虎林一带日军装备、训练、增兵,以及修筑要塞、铁路等军事动向。1941年8月17日,被虎林宪兵队诱捕后,日本关东宪兵队司令部于9月13日下达准予“特殊输送”指令。2011年,原美臻被民政部追认为革命烈士,颁发了烈士证书。

1941年9月13日,关东宪兵队司令官关于将原美臻“特移”的指令。

在“特殊输送”档案中像綦宪度、原美臻这样的抗日志士有很多,他们当中有以伪满警察身份作掩护的情报员刘世杰、李厚宾(彬),有“性情顽固,决不悔改”的情报员季兴田,还有更多没有留下姓名的人。他们面对日军的刑讯英勇不屈、斗志昂扬,被送进七三一部队后,仍然战斗至最后一刻。据原七三一部队成员讲述,特设监狱的牢房墙上写满了黑紫色的大字,“打倒日本军国主义”的血字标语令他“此生难忘”。

据档案记载,在“特殊输送”受害者中,还有很多普通的农民、工人、商贩等等,他们上至花甲,下及弱冠,在日本宪兵的大肆抓捕中被捕入狱,从此杳无音信。受害者刘恩的经历凸显了日军主观制造、无差别的凶残本质。1940年5月,虎林宪兵分队将刘恩逮捕后,认定他有“逆用价值”,遂将其分配至东安特务机关辖下“经营伪装杂货铺”。1941年7月14日,在特务机关“清理”指令下,东安队再次将其扣押审讯,并于7月29日的审讯报告中写道:“经查明,逆用后无任何特殊活动,仅努力经营(特务机关令其经营的)伪装杂货铺,以保全自身。”然而在8月7日,日本关东宪兵队司令仍然下达密电“准予特殊输送”。8月11日清晨,在宪兵的押送下,刘恩被送上一列发往哈尔滨火车,没有任何缘由地被“特殊输送”了。

“特殊输送”档案,是日本宪兵体系的战时公文,却也是其罪行最直接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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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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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反人类罪责的当代追问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80年前,中国人民经过长达14年艰苦卓绝的浴血奋战,取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宣告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完全胜利。但七三一部队的累累罪行至今仍似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深深刺痛着人类的良知。在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旋律下,我们仍须直面这段历史:审判为何缺席?真相应如何被铭记?和平该怎样守护?

继1946年至1948年东京审判中25名日本首要战犯受审后,在1949年10月至12月的伯力审判中,12名日本原关东军战犯因细菌战罪行分别被判处2年至25年监禁,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集中公开审判使用细菌武器的日本战犯,揭示了“特殊输送”的隐秘过程,揭露了日军侵华期间在中国东北进行活体实验、实施细菌战争等严重罪行。

1956年4月25日,第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34次会议通过了《关于处理在押日本侵略中国战争中战争犯罪分子的决定》,6月和7月,最高人民法院分别在辽宁沈阳、山西太原公开审判日本战犯45人。原七三一部队林口支部支部长榊原秀夫,以及直接参与“特殊输送”的原日本关东宪兵队和宪兵分队核心成员上坪铁一、堀口正雄、小林喜一、志村行雄、吉房虎雄等人一同在沈阳接受了审判。这是新中国主导的特别军事法庭对细菌战犯的首次追责,一些战犯分别被判处8年至20年有期徒刑。

纵观战后历次审判,相比七三一部队数千人的组织架构,接受审判的战犯人数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在作为“特殊输送”执行者的关东宪兵队中,被推上审判席的成员同样寥寥无几。虽然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但受害者的家属们却一直承受着失去至亲的巨大创伤与无奈,而本该为暴行付出代价的施暴者,竟能掩盖罪恶真相安稳度日,甚至在军政、医学各界担任要职,这无疑是对正义最尖锐的讽刺。

旧纸不言,铁证如山。从日本天皇敕令到陆军军部密档,从关东宪兵队“特殊输送”档案到七三一部队《留守名簿》《身上申告书》,这些珍贵的档案不仅印证了七三一部队反人类罪行的制度化运作这一事实,更成为国际法庭审判、医学伦理反思和人类反战教育的核心物证。这场未竟的审判昭示着一个永恒的命题:真相永不沉默。当犯罪者试图将暴行封存,唯有档案的接续传承,才能将反人类罪责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铭记历史,勿忘国耻,珍爱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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